Nike於美國東岸時間四月十八日下午四點十七分離開這個世界。
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。Nike上禮拜初的某天開始，突然不想去散步了。到了週四，牠已經完全走不動了。那天下午我們終於帶Nike去看了獸醫。驗血結果顯示Nike的紅血球指數只有9%，而正常是35-55%。如果不馬上接受輸血的話，牠在24小時之內就會過世。我們很震驚，因為在那幾天之前，除了走路慢點之外Nike都還好好的。在急診室的加護病房輸血住了一個晚上後， Nike的紅血球指數回升到16%。雖然還是很虛弱，但是牠那天早上在醫院看到我們的時候還很有精神，和我們一起在醫院旁邊的草地上開心地玩了一會兒。醫生說Nike胃腸道出血，肝上面也長了很多腫瘤。但是如果要確認Nike得的究竟是甚麼病(肝癌、大腸癌，還是胃腸道潰瘍)，必須再做腹部超音波。確定是甚麼病之後，治療費還得要五千塊美金左右。因為我們沒有錢了，只能無奈地把Nike帶回家照顧。
那天是週五。在家裡的這五天半，Nike的狀況不斷惡化。雖然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事，但看著牠一天比一天虛弱，真的很心痛。前三天牠還勉強能走路、自己換睡覺的姿勢、自己去喝水、去尿尿，也吃得下東西。弟弟烤了紅蘿蔔蛋糕給牠吃。我用各種綠葉蔬菜、紅薯、牛肉和牛肝做了特別的食物給牠吃，每隔幾個小時餵牠不同的止血藥，祈禱奇蹟能夠降臨。
週日那天，在弟弟去Charlotte開始新工作之前，我們還一起用推車帶Nike在社區繞了一圈，希望可以改善Nike的心情。那天晚上，Nike突然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爸爸身邊，好像是要跟爸爸道別。那是牠最後一次走這麼遠的距離。
到了週一，牠的病情急轉直下。牠早上吃了一小片牛肉之後，就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、也站不起來了。週一到週三這幾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。我一個人在家，眼睜睜地看著Nike越來越虛弱，開始喘氣、顫抖、流淚、露出無助憂鬱的眼神，自己卻無法幫助牠感覺更好。我好恨自己的窮、自己的沒用，讓Nike必須忍受這些痛苦。
Nike是一隻很獨立、自尊心很強的狗狗。牠知道在家裡尿尿我們會生氣，所以都會堅持到外面尿。可是，最後的這幾天，牠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。牠前腿用盡全力，試著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，但最只能無力地趴下，頭歪斜地往一邊垂下。到最後不得已，尿在牠身下的尿墊上，眼神非常落寞。週一早上我起床，發現牠試著用身體把尿蓋住，不想讓我發現。雖然我一點都不怪牠，但是牠卻看起來很羞愧很難過。我用推車帶牠出去散步，可是牠依舊非常沒有精神。
到了週二，就算扶著牠，Nike也無法站立喝水了，只能用針筒餵牠。那天早上牠喝水喝到一半，突然大出了三顆大便和一堆黑色的血，過了幾個小時又大出了黑血。接下來的一天半，牠一直不斷地想再大便，可是都大不出來。我懷疑牠其實已經沒有大便了，只是因為腸子出血，所以讓牠有想大便的感覺。那天，我整天都待在Nike的身邊，餵牠喝水，跟牠講話，哭了好多次。Nike呼吸急促地躺在地上，身體不時顫抖，又疲憊又難過地看著我。晚上，弟弟從Charlotte趕回家。我們討論了是否要讓Nike安樂死。
週三早上五點，我突然聽到Nike的哀嚎。我從睡夢中驚醒，充滿恐懼地跑到Nike身邊，發現Nike在狗床裡面尿尿了(裡面鋪著尿墊)，想要從狗床裡面爬出來，但是沒有力氣了。我把尿墊扔掉，把牠搬出來翻面讓牠睡在地板上，然後給牠餵水。牠的嘴角微微上揚。牠睡著了之後我又回去睡了，但是睡了不久，我又夢到Nike在尖叫，再次驚醒。還好，那只是夢。那天弟弟請假，他憂傷地對我說，我們讓Nike安樂死吧，Nike早上又想大便了，可是牠再怎麼用力都大不出來，用僅剩的力氣發出了生氣、絕望的叫聲。我看著Nike疲憊的眼神，默默地同意了。
去獸醫院之前，我們帶Nike在社區走了最後一圈。回家之後，我用針筒餵Nike喝了很多水，Nike還是一如既往的柔軟、可愛、愛喝水。我跟弟弟說，真的要讓Nike安樂死嗎? 弟弟說，去吧，再拖一天，還是會做一樣的決定。我想了想，不再說話。
到了醫院，Nike被抱到了一個像客廳一樣的房間，躺在地毯上。本來奄奄一息的Nike，眼睛突然睜開了，眼睛轉來轉去地看著我們。我試著不哭，但還是哭了出來。我和弟弟一邊撫摸著牠一邊哼著難聽的歌，跟Nike說謝謝你的陪伴，我好愛你。
獸醫來了之後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快。幾秒鐘的時間，Nike就走了。再多的心理準備也不夠。Nike去世的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接受，好像心被撕裂了，好像自己的一部份突然不見了。死亡是如此的絕對，如此的殘酷。那一瞬間，一切都結束了，我再也看不到Nike了。
Nike眼睛半睜著，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，再也不會呼吸了。我再也聽不到牠的聲音，看不到牠可愛的眼睛了。
我和弟弟在那個房間裡面哭了很久。哭得再怎麼用力都感覺不夠。哭了一會兒頭暈了，虛弱麻木地存在著，然後繼續哭。雖然從以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，但是當這天真的到來了，情緒上的衝擊還是極大。我覺得好後悔、罪惡感好重，但是現在甚麼也做不了了。回到家後我躺在床上滑了一個晚上的手機，滑累了就哭。感覺心裡有一個洞，除了Nike之外誰都無法填補它。
狗是狼演化而來的動物，也保留了一些狼的習性和本能。狼是群體動物，集體移動保證了狼群裡面所有狼的安全。當一匹狼受傷或是變得太老、太虛弱，牠只能選擇離開狼群、孤獨地死去，因為對於狼來說群體比個體更重要。生病的時候，狼一般會選擇硬撐著，直到牠們再也無法跟上隊伍為止。狗也一樣。狗非常擅長掩飾自己的不舒服，假裝自己甚麼病都沒有，因為牠們怕被牠的”狼群”(i.e.主人)拋棄。如果有甚麼器官運作不佳，牠們會用其他的器官去補償因為那個器官衰竭而失去的機能，盡力維持和平時一樣的體力。因為狗的這種本能，一旦主人終於發現狗狗身體不對勁，通常已經太晚了。
Nike就是這樣一隻貼心的狗。牠真的真的很努力了。現在回想起來，Nike的癌症至少在一年前就已經開始生長，因為牠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體重開始下降、走路也變得比較慢。以前遛狗是Nike拖著我們跑，從一年前開始，Nike的走路速度從剛開始比我們略快，到跟我們走的一樣快，到最後變成是我們拖著Nike走。Nike的食慾也越來越差，不小心在家裡尿尿的情況也比較多。粗心大意的我們都覺得Nike只是老了。我們都不知道，原來Nike生了這麼重的病，這麼努力地在假裝自己沒事。我現在想起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對Nike這麼沒有耐心，真的很羞愧，很厭惡自己。
感謝真主，Nike選了一個最合適的時間。牠倒下的時候，我剛考完試、旅行回來，正要找工作，而弟弟也找到新的工作，再過幾天就要離開家裡。牠知道，我現在有時間和精力能夠照顧牠。我真的好感謝Nike、好感謝神的安排，讓我能夠毫無牽掛、全心全意地陪伴Nike度過最後這幾天。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永遠不夠，但是這個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我們一生中會遇到許多人，但是Nike這輩子就只有我們了。牠的一生都獻給了我們家。我們每天回家，Nike都會開心地迎接我們。遠行回來，看到Nike興奮的臉龐，我感受到了家的溫暖。爸爸每天在外面抽菸，Nike總會忍受著煙味坐在爸爸身邊陪伴他。我讀書的時候，Nike在我的身邊陪伴著我。我失落寂寞的時候，Nike的可愛安慰了我的心靈。14年多來，Nike一直都在。就算我中間有好幾年都沒有和牠住在一起，知道Nike一直在家裡，我的心裡就覺得很安慰很踏實。
Nike教了我好多人生的道理。牠的坦率、牠的陪伴、牠的可愛，提醒我要時時刻刻活在當下，體會單純的快樂，也讓我的心更加柔軟、更加有責任感。在最後的這些日子裡，我突然稍微能夠理解母親對孩子的愛。一直以來，我都是一個比較自私的人。基本上我做甚麼都會先想到自己，有很大的人格缺陷。但是Nike讓我體會到了，有的時候人真的可以不考慮自己的需求、盡其所能地想要讓另一個生命健康、快樂。這是一種心甘情願，只要牠快樂，我就快樂，純粹的感情。
Nike的一生，大部分都是獨自度過的。牠每天的生活就是活著、吃飯、睡覺、散步。我很後悔沒有多花點時間陪牠、跟牠玩，但是牠的生命非常有意義，因為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: 牠貢獻了牠的愛和陪伴。牠的存在，就是一種美好。
今年對我來說，算是比較煎熬的一年。在與Nike永別之前，我也經歷了另一段關係的結束。我深深地體會到，人生就是不斷地相遇、離別。經歷著這些考驗，我確信神是愛我的，因為祂在讓自私的我不斷地成長、在教導我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。我感覺我正在學會愛的能力、學會理解、學會關懷、學會付出。這些對我來說，是重大的課題。
早上，把Nike的遺體帶回獸醫院火化之後，我回到空蕩蕩的家，嚎啕大哭。Nike付出了牠14年又4個月的生命，帶給我們全家人愛和快樂。牠會永遠永遠活在我們的回憶裡。接下來的日子，我會帶著Nike給我的所有美好回憶，好好地過。
Nike，我愛你，我好想念你。
4/19/2018
